重逢過後的年華
7 decembrie 2011這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,和諧號“動車”在初冬的江南愉快地前行。車窗像是一塊巨大的畫框,村莊、田野、樹木、河流、遠山,由江南水鄉孕育的水墨畫兒,一幅幅地從畫框中閃過。天陽紅著臉,靦腆地追逐著列車。天上明淨無雲,乾淨的就像小姑娘的臉。鐵路兩旁不斷的閃過行道樹,黃色的楊、紅色的楓、綠色的樟,還有碧翠的竹林。溪流、池塘、湖沼在陽光下閃耀著,像是大地母親大大小小的梳妝鏡
。
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。
週六,母親、我和妹妹代表家人到南京去,為外婆過100歲生日。我和妹妹都過了知天命的年紀,而母親80歲了。歲月流逝,江水東流去不回,人在歲月中慢慢老去。人生永遠像浪頭一樣,一波一波的過去;人生又像是那燦爛春花,花落還有花開時。外婆生於上一個世紀的辛亥年,她出生的時候,正值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推翻帝制,成立了共和國——不要以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才是中國共和體制的開端。共和國其實源自孫中山的中華民國,這是歷史。 1911年,這是一個肉與鐵、血與火、生命與理想激蕩的年份,一個永載青史的年份。在北京,紫禁城裡的宣統皇帝退位了,兩千多年的封建統治,飄落在隆裕皇后的清淚裡。孫中山把初生的中華民國定都於南京。這一年,南京多了一個女嬰。從此,她在100年的風雨裡慢慢前行,看花開花落,雲卷雲舒。 100歲,外婆的生命是個奇蹟睡眠測試。
我們到達南京的時候,大約是10點鐘,從太湖到秦淮河現在真的很快,就只有一個小時,時代真的進步了,你看列車跑得有多快。而外婆用她的一雙小腳,卻在生命的旅途中走了一個世紀。
我不曉得外婆是從哪裡走進南京城的,她原本是個佃戶的女兒,很早就沒有了娘親。她很小就跟著父親給地主種菜,那樣的日子一定很艱辛。但她卻常說:“那個老財很好的,有時候,早晨還給我吃個雞蛋。”不曉得外婆是怎麼和外公結得親,這有點不可思議。外公家是個大家族,外公風流倜儻,是個花花公子。外婆是個文盲,而她的子女不論男女都是教會學校畢業的。都是有文化的人。
外婆是個獨養女。她原本有個哥哥,因為家貧被賣到了安徽。他們的重逢是在解放以後好多年。這在重男輕女的舊時代,有點不可思議。外婆十六歲出嫁,成了這個大家族的長房長媳。上有公婆,下有一大群弟妹。她執掌家務,調度錢糧,添置衣被、管帶廚房,一家老小,長幼有序,日子過得和和氣氣。我兒時曾問她:外婆,那麼一大家子吃飯穿衣,你怎麼管啊?外婆說:吃不愁,穿不愁,算計不到時時愁。日子,要算計好了過。
家口大了,自然會有不和諧的事,不安分的人。外婆雖然長得矮小瘦弱,卻有長房大嫂的威勢。太婆婆是個吃齋念佛的厚道人,不管家務也不主事。婆婆慈善,媳婦中就有不安分的人。二媳婦是個大戶人家女,年輕貌美喜歡“作”。有一次和老公鬧的不可開交,哭著嚎著在地上打滾,鬧到後來要去跳河,幾個壯漢也攔不住,看熱鬧的鄰居站了一河堤。二媳婦發了人來瘋,人越多鬧得越歡騰。這時候外婆站出來了,笑著給街坊鄰居打招呼:各位鄉鄰都回家吧,求求你們不要再看我家的醜事。你們沒人看了,就等於救了我家二嫂一命。鄰居們陸續散去了,二媳婦也折騰累了。看見沒人捧場了,戲也就演不下去,一個人悄悄的回了家。別說跳河了,連個線頭也沒濕。外婆見了二媳婦,臉一板:沒去跳河啊,瞧你那點出息。二媳婦白白丟了人,從此再也沒鬧過事。
外婆不識字,也就記不清日子。她總是糊里糊塗的記不清星期幾,總是說前一日,後一日。但是她卻清楚記得日本人進南京的日子,記得南京大屠殺的殘忍。記得有親人被日本人的炸彈炸死。兒時,外婆常對我回憶“跑反”的事,那些個日本鬼啊,殺人不眨眼,都是些畜生。抗戰八年,外婆和一家人,一直躲在鄉下,過著恐怖的日子。她說她要不是個婦道人家,一定會去拿槍打日本。後來,我母親和大舅都先後離開家門,在十六歲參了軍。她清楚記得大軍過江前的一天,做地下工作的四弟正和他的一個同志商量事情,突然有幾個特務,來敲家門。事出突然,外婆急中生智,搬出兩個馬桶,讓他們坐上去。自己又拎了一個急急奔向門前,嘴裡喊著來了,來了,和推門進來的特務撞個滿懷,屎尿撒了一地,頓時臭氣熏天。特務一邊瞪眼罵她,一邊向屋裡張望。外婆陪了小心說:“對不起,家裡這幾天鬧痢疾,我聽到敲門,還以為是倒馬桶的。”特務果然看見家裡的兩個人蹲在馬桶上,大罵了幾聲晦氣,悻悻地走了。外婆說,她當時並不知道四弟是地下黨,只是不能讓特務把他抓去。她也清楚記得“文化大革命”。那一年,她和外公一起被掃地出門,下放到了蘇北洪澤湖畔的一個小鄉村。在那裡她重操舊業,種菜、養鴨,把窮日子過得風生水起,滋滋潤潤。很多人受不了貧窮、咽不下窩囊氣。病了、死了。外婆卻養的白白胖胖的。她很快就成了農民中的一份子包裝設計。